25万人的民主烟火

25万人的民主烟火

图片来源: imgur.com

到海德堡当晚,透过网路见证了八月三号凯道上震撼的画面,辗转难眠。次晨看了终场演说,数度激动。稍稍沈澱后,决定放弃下午行程,为这一刻写下笔记数则,辑为七节:(1)不满与声势;(2)正义的普遍意义;(3)「去政治化」的政治;(4)和平路线的辩护;(5)治疗、启蒙与消费;(6)论述能量的缺口;(7)烟火与焊枪。

时间有限,仓促成稿,加以海外资讯掌握难免偏颇。疏漏之处,尚祈雅涵。

(1)不满与声势

「二十五万!?」

昨天一下午转了五趟车,晚上八点多终于见到在海德堡念书的琬晴,聊没两句问起凯道活动,被告知参与人数时,心头震了一下。

才不过一週前,我曾在给1985 召集人的私信中质问:

「你们真的对下週的出席人数这幺乐观吗? 一来下週新闻热度已降,二来上次活动的看法评论分岐,除非你们这次能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议题设定,或是某种造势,让大家感受到足够的急迫性,否则我觉得,人数不那幺乐观。

社运出席有两种人,一是组织动员,二是社会心理的浪潮,前者踏实,后者如流水。上次出席者,相信九成以上是后者。流水民气,丰枯有时,要能看势而为。上次聚集的民气,有特定因素,若错以为是联盟的号召力,那或许是傲慢的错觉…」

不过后来几天,随 CF登场、「公民之眼」设计出稿、名人相挺、乃至八月一号在苹果那篇〈大破大立 痛改前非〉的论述,让我感受到1985的能量,比我想像的更有为有度。适逢大埔、服贸争议延烧,民怨累积,又被吴易澄改编的〈你甘有听到咱唱歌〉引爆,越来越多人在网路声援,声势反转向上。而军高检在游行前侦结起诉,引起的不满,更有火上加油的效果。

如果说民气如流水,这大概就是山洪爆发。回想自己一週前的保守提醒,25万,像是打了我一巴掌,但很痛快!

(2)正义的普遍意义

看了 803活动最后四十分钟的演说,虽然某些陈述逻辑上太绝对(例如出现无数次的二分法),但仍有不少令人击节讚赏的地方。

最让人激赏的,是讲者没有垄断汇聚的民气,反而站到对「正义」更抽象的理解高度,质问「我们对公众议题的关心,是不是有太多的选择性?」他将这股民气导向大埔、服贸、核四等争议,并声援当时在立法院僵持的社运团体。

「你们记得吗?就是今天,今天就是三年多前,那位大埔朱阿嬷的忌日,你们还记得她吗?」这话,想必像一声雷在许多人心中炸开。不管1985在选择日期的用心,或是后来发现的巧合,都让这场以「为仲丘送行」为名号召的运动,有了更普遍的意义。

不过后来涉及到「程序」的抨击,却走进一个误区。讲者抨击马英九对「修法程序」的坚持,指责服贸、核四等议题「不照程序」。讲者可能没弄清楚的是,马政府目前处理服贸、核四的方式,其实大致符合现行法令下的程序规範,所以不能说马「选择性的重视程序」。

这里的癥结,是现行政治程序不够民主化,无法保障公民权力的实践。而马英九主要的问题,一方面是他选择性地以「尊重法律」为名,利用这些程序障碍,保障自己选择的政治议程。二方面是,对于引起民怨的法规,他未能展现出政治领导者的风範,引领制度变革。

(3)「去政治化」的政治

上次720公民教召,一些台派社运前辈延续之前「社运幼体化」论述,嘲讽1985选择的「去政治」色彩,认为无法成大事。1985显然听到了,并选择捍卫自己「无关蓝绿」的立场。这次演讲中,他们画清与民进党的界线,也重申公民凌驾于政党的主体性:

「我们期盼以后这个社会,是公民的白衫军来绑架政党,而不是公民被政党绑架。刚才大家都看到,很多不分蓝绿的政治人物,都必须跟着我们的脚步走,刚刚有很多立委到了台下,我们不让他上台,他们必须跟着我们的脚步走,这就是我们公民力量的最佳证明!」

不可讳言,这种与蓝绿政治切割的定位,正是1985得以号召那幺年轻人站出来的主因之一。这些二三十岁的青年,多数成长于蓝绿恶斗的年代,也厌倦于非蓝即绿的逻辑。

但其实,1985企图「甩脱蓝绿对抗框架」,本身就是一种「政治」,是一种对政治光谱的重界定,对政治形式的新发想。这股政治力量,用「去政治」去描述,只是掉进把「政治」限缩在「蓝绿政党政治」的想像力陷阱。

只是当1985试图甩脱过去政党恶斗的框架,「初期」付出的代价,就是对当前政治体制运作的生嫩,虽然能成功举办活动,却无法在当前的政治过程精準有效的施压。例如在过去两週内,立法院有两次开会讨论「军事审判法」,这幺关键的场合,却不见1985动员组织介入,错失交锋战场。

所以即便昨晚过后,有人持续看衰,也能理解。

(4)和平路线的辩护

社运前辈们另外一个批评,是1985的温良路线。关于这点,演讲中一方面用「和所有现场朋友的约定」做很好的交代,一方面也用「我们会不会再回来?我们下次回来会给它好过吗?」留下拉高抗争的想像伏笔,是很好的交代。

不过更重要的是,讲者提到「在场有很多女性朋友、年长的长辈,甚至是母亲带着孩子出来。现场有多少人是你这辈子第一次上街头的… 我们有义务保护他们」。保障安全是一种负责,而回归根本,也正因为主办方坚持这种保障,大幅降温良族的「风险预期」与进入障碍,才替这次公民行动广开参与之门。

而如我们所见,平静冷静的的二十五万人,能发出的压力,确实会发出不亚于激情冲撞的几千人。在这,我支持他们的选择。

1985最后跟其他社运团体喊话,「公民活动有很多种不同的形式…社运组织,也许方向不同、诉求不同,但是我们相同的是,我们都是一群不冷漠、坚持理想的人。」看在习惯批判性地突显路线歧异,甚至动辄分道扬镳的台湾社运圈,这种告白或许有点天真,却至少,透露了一种兼容并蓄的气度。

(5)治疗、启蒙与消费

这场活动最大的成就,大概是一种「集体治疗」。

一方面,众人前所为见的声势为仲丘送行,让洪家人能确信,仲丘的死,有了历史性的重量。虽说悲痛难免,但这是一种对于在世者的疗癒。

二方面,这也是对七月以来,在一系列争议事件中倍感痛苦的台湾民众,一种集体疗癒。昨夜在景福门四周的二十五万人,一起歌唱、一起出气,一起用每个人的现身与手机的光,照亮彼此内心,也照亮更多在电视机前、在电脑萤幕前见证的我们,让每个人确信,台湾社会的良知、正义,还在这里。先不论能促进什幺改革,这就很有意义。

也有人提到,这次运动在青年公民启蒙上的教育意义。

确实,正因这场活动的「非专业」、「去政党」的乡民特质,因为前述「和平非暴力」的路线定位,使其更能号召出许多传统政党、社运团体难以召唤出来的公民,第一次响应实践街头抗争。「我们站出来,我们就改变了我们自己」,这种现身与参与必然有内在转化的力量。

在这个意义上,1985 的运动,跟先前有名媛艺人加持而更热络的反核运动一样,都透过透过抗争的「去典型、综艺化、嘉年华化、温和化」来降低参与门槛,扩大了「街头抗争」实践者的社会板块。

不过这种过程,似乎也有代价。

最大的代价,就是为了增加动员、降低参与门槛,活动本身越益创意花俏,诉求论述却走向「浅碟化」。整体效果虽然壮大的「运动」的规模与可看性,却不免将之从一个旨在促成政治改革,可能枯燥、危险、悲壮的集体「政治行动」,转变成一种壮观、安全,并能让人能去参与、观看、体验、感动,并集体情绪中成就某种伟大感的「消费对象」。

「我很讨限现场有些人,根本搞不清楚在抗议什幺,只是过来打卡、拍照,觉得很酷很兴奋,」听一个朋友转述在场者的抱怨。这些「追随壮观的泡沫」,正式这种运动消费性的注脚。

(6)论述能量的缺口

上次在720活动的讨论中,我提到「联盟提出的行动诉求,措词略呈空泛,在制度改革部分着墨也有不足。」两週以来,他们显然有吸收社会各界的建议,先在八月一号撰文指出军中文化的积弊,以及军方未能落实国防二法的精神。紧接着登场的803行动,也提出「调查历年冤案」、「承平时期废除军审」等主张,扩大诉求格局。

格局拉大了,但是诉求主文读下来,仍有不少或许还须斟酌微调的叙述,对于落实上的法律细节也待其他人协助补充。而联盟前后发言立场,也偶有核心价值模糊的问题。而正因在实质政策博奕上的深度有限,江宜桦才能用四点回应,轻巧承接二十五万人背书提出的诉求压力。晚会结束眼看江揆出招,1985至今也没能有效回招,还须劳动其他人奔走提醒这四点的陷阱。

我想到1985联盟的草创之初,初次聚会的39人,分别分成媒体、文宣、活动、纠察四组,也难怪在广宣与活动上交出漂亮成绩。但相对而言,我常想为什幺没有类似「议题组」「论述组」或「政策策略组」的编制?若以政策改革为目标,这就像是一家行销公关亮眼,但是不重视产品RD生管的公司。这种公司很会卖东西,但卖出去的,却不见得耐用。

(7)烟火与焊枪

走笔至此,我有时觉得八月三号的活动像是看见一场璀璨烟火,壮观、华丽、感人,有疗癒效果,也团结了许多观看者的情感。但若以政治改革为标,这场运动在论述上的深度限制,以及在政策交锋上对当前政治程序的陌生,都欠缺精準的火力。

比较起来,传统倡议型社运团体对议题持续研究,对政治过程紧迫盯人,若以用火为喻,比较像焊工。焊工平实、辛苦、需耐高温,但能以有限的燃料产生精準的火力,焊在关键的节点。

这种对比,并不是说1985的运动无效。当你汇聚庞大人气,就像降龙十八掌打过去,认穴不準无妨,也会构筑压力让政治人物挤出一些东西。但只是相对于社会动员能量的政治效果,前者是很粗放的,后者则相对精緻。

1985联盟似乎隐约察觉到这种不足,所以当晚说到「我们很努力策划这个活动,但是我们不是专职的社运团体,我们只是来自各个领域、为了共同理念聚集的伙伴,因此整个活动中必定还有许多瑕疵,我们在此深深向大家致歉..」

这段自白,展现出一种谦卑的柔软力量。

只是,就像青年优惠贷款,这种诉求于青春业余的同情,一辈子只有一次。週六过后 1985有人也在问,未来要如何将这股民气延续成稳定监督力量?

大方向上,我怎幺想,都无法迴避「组织化」一途。近者,釐清核心价值,成立某种公民议题动员平台,甚至延伸特定议题的倡议/关注团体(如军中人权监督小组),远者,实不应迴避思考正式组党,填补当前政治光谱缺口的想像。

不然,1985很快就会发现,只有在他们的街头主场,蓝绿政治人物会跟着他们的脚步走。晚会落幕,连他们走到哪都看不见。

只是回头一望,过去企图跳脱蓝绿对决者众矣,例如泛紫联盟、红衫军、第三社会党、横跨左倾知识群中从统到独的光谱,却无一能延续其政治气候。当中的比较分析,以及对于白衫军的意义,有太多超过目前能谈的。

致谢:我要特别谢谢在海德堡大学念 transcultural studies 的李琬晴。彼此素昧平生,仅在脸书相识,就慨然提供自家住宿,出借单车,还在我抵达当天带我去超市採买生活用品,让我得以省下大半天安顿时间,撰写这篇笔记。